
深秋到底是怎么来的呢?有人说是乘着第一缕凉风的翅膀来的,有人说是枫叶偷偷红了脸颊时来的。而我却觉得,深秋是从一声虫鸣开始的。
我住的云台小区一楼,南窗外栽种着几种木本和草本植物。草色已转入苍黄,几株葎草和狗尾巴草还倔强地立着,梅豆架上零星挂着几朵紫色的花,像秋天最后的小铃铛。夜里写完文章,我总要在临睡前听一阵窗外的虫声——那才是秋天最动人的声音。
起初只是极细极微的“知知”、“丝丝”,像谁在暗处捻动丝线。须得静下心来,才能听见这细微的声响渐渐连成一片,如轻柔的私语,又如遥远的呢喃。我常疑心它们是在交谈,在诉说什么心事,或是唱着一支关于秋夜的歌。
夜再深些,虫鸣便清晰起来。先是蟋蟀,它的声音最是清亮,像一粒粒圆润的珠子滚落在银盘里。“唧唧——唧唧——”,时高时低,时急时缓。有时突然拔高,像是要冲破夜色;有时又低回婉转,仿佛在草叶间迂回流转。听着听着,便觉得那声音不是从窗外来的,而是从心底某个柔软的地方生长出来的。
展开剩余65%蝈蝈的加入让这场音乐会更加热闹了。它的声音较蟋蟀更为浑厚,像有人轻轻叩击着空心的竹节。“蝈——蝈——”,每一声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,似乎在给蟋蟀的细碎鸣唱打着拍子。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竟比最巧妙的二重奏还要动听。
若是屏住呼吸细听,还能分辨出更多细微的声响。有“啾啾”如雏鸟试啼的,有“喓喓”如私语切切的,有“襟襟盖盖”如轻叩窗棂的。这些声音忽远忽近,忽宏忽细,宛如被秋风吹起的轻纱,在夜色中飘飘荡荡。有时觉得就在窗下,推开窗却又似退到远处;方才还在左手边,一转瞬又跑到右边草丛里去了。
夜色愈浓,虫声愈发明亮。月光水一般洒下来,给草坪镀上一层银辉。草叶上的露水渐渐凝结,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是秋虫们散落的音符。微风过处,带着露水的清凉气息和草叶的清香,还有一种独属于秋夜的、难以言喻的安宁味道。
我常想,这些秋虫真是最好的乐师。不要报酬,不需舞台,只要一片草叶、一滴露水,就能唱出最动人的旋律。它们的歌声里,有草木的呼吸,有露水的凝结,有月光的流转,有整个秋天的韵味。
记得小时候在秋夜,小伙伴们循着虫声去草丛里寻找这些音乐家。蹑手蹑脚地靠近,声音却戛然而止。屏息等待,直到那声音再次响起,才又悄悄拨开草叶。有时幸运地看见一只蟋蟀伏在草根处,两片透明的翅膀快速振动着,发出我们听见的美妙声音。那时只觉得有趣,如今回想起来,才懂得那是生命最动人的歌唱。
不可否认,秋虫的鸣唱里,确实带着几分凄清。白居易写“切切暗窗下,喓喓深草里。秋天思妇心,雨夜愁人耳”,真是再贴切不过。那声音在寂静的秋夜里回荡,总让人无端想起一些遥远的事、远去的人。一声声,一遍遍,像是时光的脚步声,提醒着季节的更迭、年华的流逝。
但若细细品味,秋虫的歌声里更多的却是一种从容。它们明知霜降不远,生命将尽,却依然唱得这般投入,这般尽情。不是哀鸣,而是对生命最深情的礼赞。每一个音符都饱含着对这个世界的热爱,对阳光雨露的感恩,对草木泥土的眷恋。
“人生一世,草虫一秋”。这些小小的生命,用最短暂的光阴,唱出了最动人的歌谣。它们的歌声飘荡在秋夜里,像月光一样温柔,像露水一样清澈,抚慰着每一个聆听的心灵。
躺在床上,听着最后的虫声,心中充满莫名的感动。冥冥之中,我觉得自己也像是化作了一只秋虫,融进了这片无边的夜色里,与草叶同呼吸,与露水共晶莹,与月光相辉映,与秋风共吟唱。
窗外,最后一声虫鸣落下,秋夜静好。
来源:百家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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